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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970年9月3日清晨两点，南京西站的站台上汽笛回旋，细雨顺着雨棚滴落。肖永银站在暗黄灯火下，军大衣领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并不知道列车哪节车厢里坐着，只觉心口被一种莫名的担忧攥着——不到半小时之前打来的那通电话语调消沉，这并不像素日那般豪爽。

  列车停稳后，作业人员小心肠搬下简易轮椅。走下来的头发斑白，左手一直压在膝盖，显得极用力。看见肖永银时，他轻轻昂首，声响低哑：“我老啦，不能帮助，还要你们照料。”一句话，让雨夜格外冷。

  轿车驶向钟山邻近的招待所，两旁路灯一闪一闪，光影把削瘦的侧脸映得格外明晰。十几年未见，他身上的棱角如同被病痛磨平，只剩目光还像1947年的大别山那般尖利。肖永银想起当年汝河北岸的夜战，河水没到胸口，弹片一片片划过水面，他和兵士们抱着木板横渡。就在最危殆的关口，从后方赶到，只说了六个字：“冤家路窄勇者胜。”那夜苦战四小时，十八旅凭仗抢占的高地扯开缺口，野战军主力得曾经推。

  车内安静得能听见雨刷的吱呀声。遽然问：“最近练习怎样？”口气平稳，却带着久别的指挥口吻。肖永银敏捷答：“已换装新迫击炮，射击成果进步不少。”允许：“好，根柢不能丢。”他又缄默沉静下去，像是在用力撑住认识不被疲乏拖走。

  到招待所已是清晨三点，早守在门口，帽檐沾着水珠。问寒问暖不过几句，就被安排进一间朝南的小屋。木门合上，他抬手暗示世人停下：“我仅仅来静养，别折腾大排场。”看向肖永银，暗示他多陪。人群散去，走廊灯火暗淡，地板吱吱作响，似乎提示屋里的人年月已远。

  接下来的日子，肖永银简直每天傍晚来签到。两人靠窗坐，往事如抽丝般被拣起——从1938年临汾城下的昼夜激战，到1949年渡江前的沙洲阻击。他们谈的不是战功，而是一次次差点溃散的瞬间：弹药告罄、粮草隔绝、河水暴升以及伤兵。偶然浅笑，却一直不肯多说自己，那种不肯给人增加担负的顽强，与二十多年前别无二致。

  有意思的是，特意安排机关干部轮流来探望，可并不配合，话到一半常常挥手让人退下。唯一肖永银，每次开门都能听到一句“进来坐”，如同约定俗成。陪同成为最好疗药，有时倚在藤椅上闭目听雨，忽而低声念一句：“兵者，国之大事。”没头没尾，却满足动听。

  十一月下旬，冬风骤紧。医生以为南京湿润，对恢复晦气，主张转回北京。临行前的夜里，让肖永银陪他在院里漫步。枯叶被灯火映成剪影，他走得极慢，忽然道：“我很定心，部队有人撑得住。”中止顷刻，又加一句，“别叫我忧虑。”这算告知，也是嘱托。

  列车北上后，肖永银回到军区机关，一封信已躺在作业桌上。拆开是写的短笺：“小肖，业务忙，莫必日日来京，偶遇必欢。”落款日期写得规矩。笔迹虽抖，却仍见当年那股决断。

  1986年10月7日晨，北京301医院。病房里仪器鸣响忽高忽低，的脉息未能撑过拂晓。噩耗传来，肖永银正在演练场审阅部队。警卫员低声通报，他简直站立不稳，却仍按军礼回敬，然后径自冲向停机坪。

  追悼会前夜，夫人拨通电话：“名单疏漏了，你要来。”话筒那端时间短的幽静压得人胸闷，肖永银应声“到”。七日后，他抵京，大氅被冬风掀得翻飞。灵堂庄严，他慢慢走近棺木，眼眶通红，右手举至军帽檐，同旧日相同规范。再无言辞，只剩“刘帅，我来签到。”四个字简直耗尽力气。

  武士的离别历来简略。肖永银脱离灵堂，又投入日常练习。有人问及与的友情，他摆手道：“首长把路铺到这儿，我们就把路延下去。”言罢回身，大步迈向操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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